有这么一个段子。

两个去郑州出差的漯河人,早上起来吃不惯酒店的自助,满大街踅摸胡辣汤店,落座,点汤,到醋,端包子,一切都行云流水般顺利。一边吃一边聊,不知怎么就聊到人生长度和宽度的问题,你看,在一家郑州的胡辣汤店蕴含着人生哲理和社会科学,漯河人的深度和文化就是这么自然。一人若有所思的说:其实人的寿命长度与当地饮食结构是密不可分的。另一人深以为然,问道:何以见得?那人恼怒的扔下胡辣汤碗里的勺子,骂道:”妈蛋,就这手艺,白说北舞渡了,搁漯河也早就被人打死球了!“

常年在外,遇到老乡,没有人知道我相对偏远老家的时候,我就会说一个很诗意很悠远的名字,我的家乡,在北舞渡之北。

镇上逢一逢五,是有集的。类似于现在的城里人相约去shoping mall,买些日常用品和家中必备物资。那时的小孩子很是期盼的,就是大人带着去赶集。因为有“包子油馍胡辣汤”的吸引。要是手里能有赏赐的五毛一块钱,那心情就只能用一句”好嗨哟“来形容了。

或坐在二八大杠上飞驰电掣,或紧跟爹妈叔婶屁股后头紧赶慢赶,总算到了集市。俩眼珠滴溜溜在吹糖人连环画玻璃球这些一闪而过,就紧紧盯住热气腾腾的胡辣汤摊子了。

由于土灶的蒸腾,师傅把温度控制的精准,刚舀出来的胡辣汤热的恰到好处,洒上几滴金贵的香油,来不及搅匀,一口下肚,顿时五脏通透,浑身舒畅,那一股爽口的辣,一腔跳动的麻,牛羊肉熬煮的香味混合佐料的香味,实在是无法言表的美味。

这时才来得及拿起勺子,探囊取物般舀出指肚大小般的肉块,嚼啊,嚼啊,真香!小壶兹拉后,焦黄松软的水煎包,或者庞大金黄闪着油光的油馍(油条),成碟或纸包,送到面前。大快朵颐,直见碗底仍意犹未尽。

《舌尖上的中国》第一季火爆全国,导演接受访谈时面对河南观众,非常无奈,说本来想拍中原第一汤——胡辣汤来着,可是使劲浑身解数,甚至用防水摄像镜头放在锅底,往上拍,可是无论如何都拍不出和节目相对一致的美感来。

这一点,我是承认的。作为早餐居多的乡野小食再深入民心,毕竟不是饮食界的主流饭食,确实难登大雅之堂。

但话说回来,胡辣汤咋了?咋不好看了?

一碗好的胡辣汤,汤色郁亮,层次分明。芡勾得恰到好处,使汤汁浓而不粘,要稀有稀,要稠有稠,只不过深藏锅底的肉块是绝不会多加一分的。

北舞渡的胡辣汤基本上是不加黄花菜木耳和豆腐丝儿什么的。细细辨来,一碗汤,也有君臣佐使的规则道理,肉块是区别于逍遥镇流派的主要特征(逍遥镇胡辣的肉以肉片为主),因为炖的巧妙,香浓糯软却又纹理分明,让你能分清是好肉而不是杂碎;面筋是起五更和面手洗出来的,根据各家做法不同或熬汤师傅心情不一,可能形状不一,可能是切出来的,也可能是揪出来的,也可能是撕出来的······,至于粉条,一定是当地纯粮食手工粉条,所谓“禹县粉条”也未必能陪伴左右,做汤的老师傅只相信自己亲手从熟人那儿买回来的东西,毕竟熬煮时间不比其他,一般粉条煮时间长了是会烂的。

北舞渡最出名的胡辣汤店,毫无疑问是“老闪家”。

我上高中时,每月要坐公交车穿过北舞渡去往县城,一个月高中生活的清汤寡水和带着菜青虫的食堂饭菜,常常令我对胡辣汤神不守舍。逮机会就下车坐定,喝两碗汤聊以解馋。是的,是两碗,一般慕名而去的人,要是喝一碗作罢,大部分会被认为是老闪家的伪粉丝。

几块整板的榆木板材,被食客打洒的岁月浸润,变得油光发亮,如同包浆。长约三米余,宽不足二尺,两边放着矮条凳,一样的油亮,却足以十余年的结实耐用。这时喝胡辣汤,并非必须是饭点,纯粹为了解馋,一是味道,二是因为有肉。忘记了水煎包多少钱,总之和幼时相比,喝汤速度较快,唏哩呼噜刨一碗,意犹未尽再来一碗,师傅也忙,哪儿有闲功夫去看行云流水般的搅锅起底盛汤点油的过程?

中国人向来是愿意把一切东西和历史联系的。仿佛这事儿没有来源没有典故就不足以证明其正宗一般。胡辣汤也是如此。

我曾经听过许多版本,真正贴出来的不外乎三类:一曰太监落难说;一曰皇帝醒酒说;一曰名臣病愈说。

太监落难,携了宫廷御膳秘方流落民间,被王老汉或李老汉救助,娶妻生子(难道不是隔壁老王的?),结合当地饮食特色,制成如今之“胡辣汤”;

皇帝醉酒,自然是又是那个喜欢下江南的乾隆大帝,这货四处撩妹写诗,饮酒作乐自是家常便饭,酒后晨起头疼乏力,一碗胡辣汤下肚神清气爽,自然大呼“此汤大善!”,得,又一个典故新鲜出炉;

明朝大臣于谦,时任河南山西两地巡抚,为官清廉,抽烟喝酒烫头朴一生的事儿从来不干,吃饭就去小馆子,据说当时河南灾情严重,于谦爱民如子忧心如焚,急火攻心得了伤风卧床,随从听说当地有汤,酸辣爽口,开胃驱寒,就买了一碗,谁知病重于谦一碗没喝够,一直念叨“不错,不错,味道好极了,用我们明朝话说,叫太好喝了”,只得又来一碗,早早睡下,第二天伤风痊愈,精神百倍,亲自来到饭馆,赏了老板十两纹银。因为老板姓胡,所以叫“胡辣汤”,从此声名大噪。

我信你个鬼!

关于胡辣汤的渊源考究,我向来不信具体到哪个人的典故,就像热干面的流传,海南鸡饭不是海南原产,左宗棠鸡和左宗棠没有半毛钱关系一样。

首先说历史,胡椒之所以叫胡椒,是因为这东西是波斯人大食人在唐代作为香料带到中国的,所以说唐代以前喝胡辣汤纯属瞎扯淡,宋代定都开封,物资充裕,倒也有可能,根据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记载,当时人们喜欢在食物里添加辛温香燥药物,大约胡椒入汤,就是从这时候起。

其次说地域,北舞渡在当时名声很大,因为沙河四季通航漕运的缘故,从水陆码头开始,是当时中州巨镇,素有“拉不完的社旗店,填不满的北舞渡”,意思是指北舞渡的货运能力吞吐量巨大。有了这么多商户,有了这么多的人流,接下来发展的,自然就是生活必须——饭食。

如今漯河源汇区的泰山路,上点年纪的都知道以前这叫“牛行街”,也是顺水而居兴起的牲畜交易基地。

所以,胡辣汤的出处似乎就呼之欲出了。

如同“朝天锅”一般,穷苦劳力和底层人民,没有实力和能力去“筛三碗酒,切二斤熟牛肉”,而且盘活也需要随叫随到,因此,码头文化催生的快速饮食就有了很大的市场。口味浓郁,香辣适口;香料充足,发汗驱寒;有肉有素且是汤,揣个饼子就能吃饱。自然是劳动人民热衷的饭食。后来经过发展改良,几百年流传下来,自然成了中原第一汤。

推论未必正确,但是可以考虑,要不然,你看那逍遥镇,不也是因漕运码头重镇,胡辣汤才大行其道么?

郑州有方中山胡辣汤,过辣过稠,而且汤色泛黄,有人说是用了洗面筋的芡水,这不得而知;

郑州还有方大同胡辣汤,因为跟一个同名歌手的官司,有所耳闻,不知道是不是炒作,或是方中山的兄弟?

周口,西华逍遥镇胡辣汤,是目前河南流传最多最广的,但是始终喝不惯,这大概就是我的地域狭隘性;

去过西安,喝一碗肉丸胡辣汤,有麻有辣,倒也无可厚非,肉丸,只不过是牛和羊的另一种表现形式。可是里面的白菜、土豆、豆角什么的,你几个意思?

前几年,老乡群里有过一次跟风的热议,大意是说北舞渡胡辣汤没能发扬光大,走出漯河,比不得逍遥镇遍地开花,不能够跟进时代,出汤料,开加盟,实在是暴殄天物没有与眼下与时俱进的经济发展搭上快车。

家乡美食没能广泛传播,实在是遗憾。

可是,食物本身不久是为了吃而诞生的吗?所有的东西都商业化了,那以后呢?你能保证在巴黎伦敦莫斯科街头喝的一碗胡辣汤是纯正的味道?

所有的味道,都是在找不到和想念中才弥足珍贵;他乡奔波,回到北舞渡,去老闪家人群之中喝一碗胡辣汤,你的眼泪不是因为胡椒,是乡愁凝结。

(图片源自网络,侵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