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余程万的困境,军委会实在知道得很清楚,也拿不出任何妙方,孙连仲倒是拚命往包围圈里挤,可是一时半会挤不进去。忙乎了一通之后,有人终于愤怒地提出了质疑:第十军怎么还没动静?!

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,但是收到质疑的时候,方先觉还是坐不住了。因为发电报的那个人,竟然是远在开罗的蒋介石。

委员长在埃及开的外国会议,其实很不顺利。在讨论战后划界问题上,罗斯福确实连连点头,可是一提到中国战场的局面,罗老头跟邱吉尔都是拚命摇头,十分不给面子。

事关谈判桌上的战略得失,此时的战场动向自然不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,而是具备了为领袖争光的重大政治意义。为了证明中国军队的战斗力,委员长非常需要拿个“常德大捷”的消息给两位外国大哥看,结果等来的却是决别电,可以说是失望加绝望。失去耐性的他终于给孙连仲和薛岳发了一封电报,由军委会转交各位军长。在这封怒气冲天的电报里,委员长严厉警告第十军、七十四军、七十九军要对常德失陷负完全责任,并直接指定第十军三个师必须在第二天攻占石门桥、德山等外围阵地,为余程万解围!

收到跨过半个地球发来的最高指示,方先觉顿时大惊失色,立即召集手下师长们开会。由于时间根本来水煮西游不及,最后在晚上十点决定,全军轻装向横山勇发动突袭,沿途抛开所有敌人,务必攻到常德近郊,占领指定阵地。

十一月三十号,第十军第三师、预十师突然一反常态,发起了大规模进攻。措手不及的日军毫无防范,顿时被冲破战线,第三师连续推进几十公里,顺利冲到德山,完成了蒋介石指定的冲击任务。眼看马上就能打通常德,但方先觉很快发现,情况远没有那么乐观。

第三师打得很顺,是因为预十师很不顺。

为了冲破鬼子的拦阻线,预十师决定,违反所有战术原则,不顾一切地猛打猛冲,完全放弃收拢部队、整顿战线等常规举措。在师长孙明瑾指挥下,全师分成无数小队,冲进敌军阿喜妹核心阵地大打出手,顿时跟优势敌人缠斗在一起,陷入重重包围圈中。第二天,预十师指挥部被日军攻破,师长孙明瑾战死,副师长重伤,全师几乎覆没,混战后从战场上撤下时,只剩下六百多人。

方先觉一直以为,同自己对峙的,是日军第三、十三师团,他们同时要应付王耀武方向两个军,能抽出来的兵力有限。然而他不知道,横山勇还有最后一支预备队,就是六十八师团。十二月一、二日,同第十军绞缠在一起的,除了第三师团外,其实是六十八师团主力。

即便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时分,第十军的人事关系仍然理不清。方先觉让预十师、第三师奋力冲在最前线,一九零师跟后面接应支援,其实已经很给朱岳和薛岳面子了。然而谁也没想到,预十师伤亡惨重需要增援的时候,朱岳却拿出了另一份电报,告诉方先觉说:薛长官有令,一九零师休整待命,老子有事先走了!

方先觉是以军长身份下的令,但朱师长的依据,却是战区司令薛岳的电报,一九零师当然是拣官大的执行。当然,还有另一个不方便说的理由,那就是这样做更安全些。

余程万的死活不重要,孙明瑾的死活也不算什么,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!

方先觉气得两眼发直,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在原地生气。薛长官连蒋委员长的面子都不卖,他一个区区军长又算得了什么?

如果一九零师及时赶到救援,预十师肯定不会全军覆没,第三师也能得到接应,从德山扩大战果,虽然未必能突进常德,至少第十军不会陷入僵局。可是一九零师硬是见死不救,孙明瑾力战身亡,孤军深入的第三师顿时身险重围,只能勉强自保,无法继续突进;而一九零师坐视友军覆灭,拣了个看上去安全的便宜,最后还是害了自己:鬼子缓过来后,立刻重整战线,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七天后啃到石门桥一线,此时常德已然失陷,第三师也被迫转移,整个战场形势不可挽回。

常德之战打完,方先觉立刻把朱岳解职。对朱师长的遭遇,大家感觉只有一个字,该。

第十军的解围,减缓了常德城的攻势,但余程万还是坚持不住了。

看到五十七师不肯撤退,横山勇使出了全力攻城。除掉四面放毒气、扔燃烧弹外,还命令炮兵推到第一线,从民房里挨个射击,同时全军进攻、飞机轰炸,把常德轰成死城。五十七师的城防阵地越缩越小,只剩下西南角几座房屋,眼看就要全军覆没,余程万给孙连仲发去了最后一封电报:弹尽,人亡,城已破,友军观望不前;刻大街小巷混战成一团,职率副师长参谋长,死守中央银行,职余程万谨叩。

十二月三日,凌晨。

蒋委员长已经在两天之前,同美英首脑一道,发布了重要的新闻公报,正式确定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、归还窃占及强夺的所有领土,并支持朝鲜独立,史称《开罗宣言》。

这当然是抗战的一大收获,然而这一切,对常德城里的守军,并没有任何帮助。

五十七师召开了最后一次师部会议。当着疲惫不堪的部下的面,余程万告诉他们,虽然上峰的命令是死守,但战局已经无可挽回,援兵更是不用指望,因此他决定率大家突围,不要全部白白死在城里,所有责任由自已承担。

已经无数次承诺过的援兵,一直不见踪影,上下都是怨气满腹,听到师长的话,大家都高兴起来。但是余程万又加了一句话:“突围之后,由柴团长守卫剩余阵地!”


柴团长,是指一六九团团长柴意新,时任师少将参谋。

打到这一天的时候,他的团只剩下十二个兵,别人都突围,他却要守死。从普通人眼光来看,这个命令是不大公平的。

然而柴意新没有任何反对。听到余程万的命令,他笔直地站起身来,明确表达了自已的意见:“师长为全师希望所寄,希望早日突围,我在此死守,等师长率援军来解围!”

所谓解围,根本就指望不上,看着柴意新的眼神,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想法:余师长,希望你能活过这一战,为我报仇!

开完会后,余程万带着一百多人,趁着夜色离开了常德,向德山突围。在他们身后,柴新意面无惧色地领着两个团的残部五十一人,离开中央银行大楼,进入双忠巷的最后阵地。

这一天清晨,日军发起进攻,集中掷弹筒、迫击炮火力反复轰击轮x。柴意新领着没有弹药的残兵,高举大刀长矛向鬼子冲锋,反复肉搏十几回,重伤不退,终于壮烈牺牲,死时四十五岁。

柴意新,四川建兴镇人,黄埔三期生。历任淞沪、南京、武汉等恶战,四零年入重庆陆军大学将官班学习,四三年升任莫托尔五十七师少将参谋长兼一六九团团长,同年十二月三日,率残部死守常德,力战殉国。

在那场生死存亡的决战里,他尽到了军人最神圣的义务,为中华民族流尽最后一滴鲜血,忠昭日月,英魂不朽。

图注:蓝圈内为日军记录的守军最后抵抗,也是柴意新将军殉国处。日军在30日从北门突破后,进展十分顺利,已将守军压至西南一角;12月1、2日因外围吃紧暂缓两天,3日重新发起攻击,柴意新力战殉国。

第六章 电报乌龙


五十七师以不到八千人兵力,死守常德十余天,受到万余日军、三百多门火炮进攻,援兵却迟迟不至;终于随着柴意新的战死,全师伤亡一空,常德城也正式宣告陷落,横山勇的膏药旗插遍了城头。

但是攻克常德的横山勇,并没有多大喜悦。由于余程万坚持了太长时间,孙连仲已经完全反应过来,从江防军抽调大批兵力,加强给第十集团军;暖水街一线已然被攻破,石门、德山等地即将收复,十一军随时会被对手反包围。面对险恶的战场态势,横山勇只留了一个鬼子中队在城里,象征性地宣布了占领消息,其余部队连尸体都来不及收拾,紧锣密鼓地安排撤退。

应该说,横山勇的反应很及时,因为就在常德失陷的第二天,薛岳看到有便宜可拣,立刻从九战区预备队里抽出九个团,组成所谓欧震兵团,跨过战区出击。本来横山勇还指望损失较小的六十八师团当预备队,没想到同欧震兵团胶着在一起,卡住了十一军的最后一张底牌。

眼看各部都被拖住,横山勇急得要冒出火来。他很清楚,六战区大军已经从长江防线源源不断地调出来,此时最要紧的事就是撤退,赶在包围圈合拢前逃出生天。可是却偏偏不能走,原因居然还出在他自己身上,具体来讲,是他的一封电报。

按照全世界军队的习惯,碰到胜利会在第一时间向统帅部门报喜。十二月三号,鬼子兵占领常德后,横山勇也shapr3d不例外,立刻给大本营发了捷报。

鬼子兵的捷报一般都会注水,大本营收到时也都心知肚明,但是谁也没想到横山勇打仗蛮勇,吹牛也是水不可当,他的捷报已经不是往酒里掺水的问题,而是到了往水里滴酒的地步。在横山勇光采四射的捷报里,第十一军一个月里伤亡仅一千多人,不光打下了常德城,还消灭了几乎所有交过手的国军部队,包括第十集团军、第二十九集团军、第十军、第七十四军等 ,一共十三个师被全歼、七个师重创,包括正在北线进攻的第十八军等都被击破,算得上皇军又一次辉煌战功。

根据十一军战报,东京大本营顺理成章地得出了“中国第六战区一半以上兵力已经完蛋”的科学结论,陆军部自然是普大喜奔,抓紧时间向天皇汇报重要战果。裕仁天皇当然更加欢欣鼓舞,马上给十一军和第三飞行师团都赐下一份“勇战奋斗”的嘉奖敕语。

光赐几个字其实也不算什么,毕竟打了这么久,搞个心理安慰也可以理解。横山勇的麻烦在于,大本营对他的报告太过鼓舞,竟然认为中国军队既然如此软弱,一千余伤亡代价就可以吊打整个六战区,第三师团和十三师团自然没必要留在武汉,不如抽出去支援东南亚战场;另外常德也是个不错的地方,请横山勇用剩下的兵力实施占领,不用撤回来了。

收到总部的指示,横山勇当时就傻了眼。他不明白,自已不过是吹几句牛忽悠一下,派遣军司令畑俊六和大本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,从小就在潜规则里长大,怎么会不知道战报这种东西的水分,竟然把吹牛当了真?

对横山勇的疑惑,十一军参谋其实心里是有数的。

早在开战之前,大本营提出策应tracobCBI(中-缅-印)战场的方针,不少人就嘀咕malenamorgan,相隔千里地域隔绝的两个战场,怎么可能相互策应,最多是杀伤几万重庆军罢了。

事实证明,大本营办事是认真的,讲话也是负责的,说要你策应支援,肯定就不会空过。常德虽然按战前规划烧成了废墟,但是来年的豫湘桂大战已经开始准备,拟由十一军五个师团、十三军三个师团执行任务,如果占领常德,可以为进攻衡阳、桂林制造极佳的准备态势,最终影响远征军战场,所以十一军必须确保常德,不得返回武汉。

总部如此重视,派遣军司令部当然不能儿戏。畑俊六不仅把指示的总参第六七八号电报转给横山勇,还派第一课长天野访问十一军设在观音寺的司令所,传达最新指示。

于是,轮到横山勇傻眼了。

现在十一军的三十九师团、第十三师团、第三师团伤亡都不小,一一六师团跟五十七师死磕,也是元气大伤,只有六十八师团同欧震兵团打的时间不长,情况稍微好一点。更关键的是,经过一个月征战,物资储备都耗得差不多了,后勤部门按照计划正在撤收兵站,准备回转武汉,这个时候如果陷入跟孙连仲、薛岳的缠斗里,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寿司卷。

所以,不管畑俊六怎样生气,横山勇也绝不会回去。

何况,他同冈村宁次一样,一直看不起畑俊六。

十二月七日早晨,十一军向各部队发出“迅速在沅江北岸态势整顿,预备下期作战”的命令,要求第三师团到达上通五市、热水坑、羊毛滩一带,十三师团一部到漆家河附近,主力到聂家浴、陬市附近,一一六师团到石板滩、渣口波附近,十天之内回到武汉。十一日,大部队开始撤退,先从石门、合口、澧县附近向澧水转向,立刻受到大批国军追踪;这一天晚上,部队占领附近要地,准备在澧水北渡。

十二日夜半,横山勇收到命令,强硬要求他必须夺回常德。

本来按预定计划,十一军战斗司令所已经开始撤退,无奈总部派来的天野大佐赶到了,要来传达东京中央的相关精神。

天野先前是十一军的作战主任,彼此都要留点面子,才能不坏了香火情份。横山勇只得下令,部队暂停行动,在澧水南岸待命。

领导不让叫撤,横山勇不能明说,大军停在野外,扎起帐篷搞野营,十一军司令部上上下下都是提心吊胆,不知道中国军队什么时候打过来。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,国军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,没有追击。

仗打到最关键的时分,对方却不肯临门一脚射门,实在让横山勇感激莫名:这真是天照大神保佑啊!

中国军队没有进攻,并不是孙连仲讲道义,而是军委会发现鬼子突然停下来,怕里面有什么诡计。本着稳妥精神,决定全军转入防御,采取强力围观政策,等横山勇走了再追击。

从表面上看,军委会很愚蠢。但必须要说明的是,统帅部的决定是有传统的,绝非国军胆小,而是鬼子十分擅长杀回马枪,以往有过太多血的教训。此时见到日军突然临水结阵,军委会吃不准战情,当然是命令全军警戒结阵,走一步看一步。

从十二月五号开始,沿着澧水河陆续出现了一幕奇景。大队日军赶到河岸,然后在野外集结,却没有任何目标,既不敢下常德,也不能回武汉,象难民一样搭着帐篷露营;而在不远的地欢迎来到万事占卜阴阳屋方,密密麻麻的国军围成一圈,不进攻也不走人,只管严密警戒、强力围观。两队人马越聚越多,最后摆出一个超级龙门阵,谁也不肯先动一下。

虽然军委会比较配合,但横山勇心里毕竟不踏实,加上孙连仲虽然不进攻,却在源源不断地调兵,准备搞一个大的包围圈,实在不敢拖时间。他只好给畑俊六去了一封电报,委婉地解释说,虽然十一军在澧水南岸停下来了,但这个行动只属于应急处置,部队经过长时间作战,兵站等又大部撤收,需要经过长时间休整;再说计划里是十二月中打完仗的,突然改变计划实在来不及,如果想要常德的话,明年春天一定可以打回来。

总而言之,常德这个地方并不重要,还是不守比较好。

大概是先前的捷报文笔太好,畑俊六印象有点过于深刻,收到电报后的第一反应,是横山勇没有从大局着想,不肯体会常德对军人荣誉和帝国利益的重要性,只想给自已省事。由于事关大本营重大统率问题,派遣军司令部一致认为,这是横山勇军妖周泰长放松了三观教育、一惯居功自重的恶果,必须强有力地予以纠正,否则无法跟参谋本部交待,更无法向天皇陛下交待。

畑俊六很生气,但十一军说什么也不肯执行命令。他索性严令横山勇,必须坚守常德,策应下一步作战。

收到司令部的电报,横山勇终于深深体会到一个真理:吹牛,也是要上税的。

这时的军委会虽然还在观望,但孙连仲并没有完全停下来,始终在外围发动进攻,对十一军的情况搞摸底,顿时让横山勇感到莫大的压力。早在十二月六号,滨湖运输的中轴点新安就被攻克,日军一半撤退线路被切断;十二月七号,十八军同七十九军继续夹击,准备把横山勇压成一个小小的三角,到时一声总攻令下,就可以全部吃掉。

也正是在十二月七号,横山勇凭借敏锐的战场直觉,意识到情况不妙,赶紧把大部队全部集中撤往澧水,击退进逼的中国军队,抢到了几天时间。但现在,孙连仲又围了过来,如果他不想坐以待毙,就得在包围圈合拢之前,继续北撤。

军委会的反应,果然比孙连仲慢一拍。在确定横山勇北撤后,他们终于下令追击,欧震兵团重新挪动慢腾腾的步伐,向空无一人的常德城进军。在行军路上,他们意外碰到了一批友军,领头的那个军官,竟然是余程万。

从常德城突围出来以后,余程万同赶到德山的第三师会合,正在方先觉的第十军休整。没想到消息传到七十四军,王耀武的反应却是勃然大怒,认为上面的任务是死守常德,余师长扔下城池自已跑出来,实在是大逆不道,命令余程万不许休整,必须配合友军收复常德,戴罪立功。可怜的余师长热茶都没多喝一口,就被电报骂得狗血喷头,最后不得不带着还能动的几十号人来找欧震,同滇军十一师反攻常德。

十二月七号,十一师做好打死仗、打硬仗的准备,心情紧张地逼近了常德城;按照军委会的说法,鬼子打了半个月才攻占的重镇,一定会有场超级恶战,他们务必特别谨慎。然而大军小心翼翼靠近目标之后,侦察部队却传来一个哭笑不得的消息:师长我们进城了,里边没人!

得知鬼子弃城的消息,十一师师长候镇邦同手下都是士气大振,摩拳擦掌地准备开进常德,五十七师的几十号人也是兴奋得不行。没想到一番激动之后,候师长却突然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:所有部队全部停下来,布成警戒队形,对天放枪。

警戒队形可以理解,停止行军也可以理解,但是乱放枪就有点不好理解了。而弄清情况之后,不少人都是哭笑不得。

虽然滇军打仗有点不给力,却十分讲究人情世故。候镇邦跟手下商量的时候,有人提了一个意见,认为常德城打了半个月,中央军死伤惨重,要是滇军一枪不发轻易收复城池,其他部队会不会有看法?

候师长听后恍然大悟,立刻命令手下停止前进,摆出一副激战的架势,胡乱放了半天枪再前进,以表示自已拿下常德城也很辛苦,绝不是冒领军功,请友军多多体谅。

滇军很快冲进了常德城,在先前的五十七师指挥部里,重新升起国旗。谁也没有想到,在一些边角落里,竟然陆陆续续走出了三百来名伤兵,相互扶持着看升旗:原来五十七师被打散后,鬼子没有时间清理战场,他们就在断垣残梁中藏了下来,一直坚持到城池收复。

滇军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常德,下一步自然是追击残敌,光靠孙连仲的六战区是不够的,因为六战区主力都在北面,需要李玉堂、欧震兵团从南面联合出击。可是谁也没有想到,薛岳大概是觉得自已出了太多本钱,现在常德城也拿下来了,没有必要再给孙连仲跑腿,竟然命令两个兵团停止前进,放横山勇回家过年!

面对薛战神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耍脾气,军委会也没有什么好方法,只能施展老招数,把九战区的辖区继续往北移,一直移到横山勇呆的澧水,然后催促薛司令快点出兵,新防区里有鬼子。

横山勇能有时间跟畑俊六扯皮,是因为薛岳跟军委会也在扯皮。等薛岳拿到想要的筹码后,横山勇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
十一军还在澧水露营,横山勇一心想回武汉过年,畑俊六却以为他临阵怯场,非要回常德不可,严厉警告他必须按命令行事。作为让步,畑俊六同意不调走第三、十三师团,并由华北方面军再抽一个山炮联队,给他加强守城火力。

一次性调这么多部队,畑俊六相信,自己已经出了血本,十一军肯定能稳如泰山,安守常德城。

收到司令部电报的时候,横山勇还在野外徘徊。此时天气突变,伤兵急需救治休养,七十四军等部队又在拚命攻打,防线随时可能发生崩溃。即使鬼子单兵素质再优良,到此时也支持不下去了,横山勇只好坚持说,即便上司做出了这些让步,他也必须撤军休整。

收到横山勇的电报,畑俊六还以为是手下耍赖,顿时勃然大怒,立刻拍回电报去,质问他是否想抗命;横山勇不敢直接回答,继续委婉地表示,部队实在过于疲惫,还是不要守常德为好,如果实在想要这块地盘,不妨等来年春天再进攻。

畑俊六坚持要常德,是因为事情关系到来年的豫湘桂大作战,东京大本营十分重视,已经派了参谋本部的第一部长真田少将,赶往南京转达大本营意见,必须确保常德。但在横床戏照片山勇的拚死抗拒下,他终于冷静了一点,感觉十一军说不定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。于是在朝鲜飞行员是什么梗十二月十四日,畑俊六派出了自己的参谋长松井太久郎中将,让他坐飞机马上去见横山勇,现场办公了解实际情况。

面对上司派来的参谋长,横山勇再也顾不上脸面问题,老实承认自已虚报了战果,十一军实际伤亡人数已经高达百分之十八,除非立刻加派三个师团援军,否则守不住战线。

十二月十八日,松井赶回南京,把这条要命的消息写成报告,交给畑俊六。

本来是大胜,突然变成危急,畑俊六顿时大惊失色,赶紧给东京发电报,请求十一军撤回武汉。

现在,轮到东京大本营纠结了。

由于日本帝国军人向来有下克上的传统,在反复确认情况后,天皇陛下也没有办法。他不能责备部下谎报军情,反而不得不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,派作战部长立刻飞往南京,安抚畑俊六受伤的心灵,并表示大本营非常重视武汉战场,请前线将士们不要产生误会;至于常德的反攻问题,当然是来年再说。

畑俊六同天皇陛下开始扯皮的时候,横山勇一点也没闲着,他没有坐等大本营的批准,直接抓紧每一分钟撤退。此时北面的三十九师团已经回撤,十一军四面楚歌,第十八军、七十九军、七十四军都在大打出手,断后的十三师团招架不住,只能节节败退。无奈国军没有水面部队,几万日军逃到松滋河边,紧急调用汽船炮艇,硬是从水路撤过长江,回到了一个月前出发的地方。

虽然没能打成歼灭战,孙连仲还是长松了一口气。他的长江防线安然无恙,常德城也失而复得,算得上一次“大捷”。而且同横山勇式注水肉不一样,这次大捷有日军实际的伤亡和缴获数字,算得上真正意义的胜仗。

仔细看一下就会明白。虽然鬼子坚持说自已只伤亡四千人,但畑俊六也承认,部队伤亡率高达百分之十八,做个乘除法就能算出来,实际伤亡应该是一万上下。这一仗之后,鬼子急调一零六师团加强武汉防守,足可见十一军在后期的损失惨重,绝不止仅仅四千人。

尾声余音渐尽


无论如何,中国武术散打功夫王争霸赛常德城是消停了,没有消停的,是余程万和蒋介石。

前面讲到过,常德收复的时候,里面还有三百来残兵。消息先是传到军委会,然后报到蒋介石那里,顿时引发了一场地震。

他曾经在开罗夸口说常德城万无一失,结果常德丢了;他也曾说守军已经全部英勇就义,没想到余程万跑出来了;最后声称守军突围成功,原来还扔了三百多部下。

没面子,实在是太没面子了。

于是余程万又一次被骂得狗血喷头。蒋委员长也没多废话,直接下手令把人关起来,并且宣布了他的处理方案:枪毙。

从鬼子枪口下逃出来的余师长,又被送进了监狱,这次他要面对的,是自已人的枪口。好在他平时做人厚道,张治中、孙连仲、王耀武等人都出面保他,受过恩惠的常德难民也自发组织起来,向委员长递联名保单,请求刀下留人。在一番又一番折腾后,被判死刑的余程万终于保住了性命,踢到一旁灰溜溜地坐冷板凳。

一直过了很多时候,余程万都没有想明白,常德会战里那么多人逃的逃、跑的跑,为什么处理最重的,会是守城有功的自己?

因为他没想明白,所以再也没有立功重振的机会。

当余程万奉命驻守常德的时候,蒋介石对他是相当看重的,亲自关照他必须死守,与城池共存亡。很明显,余师长不清楚这份关照的用意。

湖南南线是六战区的薄弱面,常德又是最薄弱的那个点,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,六战区要保障长江防线,不会全力增援这个地方。守在常德又不投降的话,只有三个结局,一是击退日军,二是与城池共存亡,三是城池失陷,守军逃跑了。

抗战打到这个时候,基本上鬼子想攻占的地方,就没有守得住的,尤其是余程万手上才一个师,所以第一种结局虽然美好,大家心里却不敢指望。蒋介石战前多多关照余程万,多少是希望危急时刻,余师长能选第二种,不要丢了党国的脸面。

本来弹尽援绝,逃出阵地也不算大罪。偏偏余师长运气不好,碰上委员长在开罗开会,列强面前需要挣面子。能打个“常德大捷”固然最好,不行的话守军全体牺牲,也能体现一把威武不屈的精神;偏偏余程万选了最没面子的第三种,这就把问题弄严重了。

这个世界上,有的事情是面子,有的事情是底子,委员长面子上跟列强抽一支烟,底子就需要收一条人命。余程万只不过是小小的筹码,却敢在关键时刻该死不死,政治后果十分严重,如果大家都学他的样子,领袖的权威不是摆设,又是什么呢?

当余程万踌躇满志,领着七千多健儿来到常德的时候,王耀武肯定明白里面的风险。但是王耀武也清楚,对老学长余程万来说,他太需要军功了,堂堂黄埔一期毕业生,资历都熬到了中将,却只是一陈子豪揭穿魄狙个师长,急需赶上那些同学师弟们;而在枪林弹雨的战场,军人想要追求事业进步,就必须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,不光要能夺去敌人的生命,必要时也应该放弃自己的生命。

曾经意气风发的余程万从此一蹶不振,再也没有立过军功。尽管他此后还当过军长,尽管张恨水为他写过一本叫《虎贲万岁》的小说,尽管有美女肯嫁给英雄,但他终于没能东山再起,后来移民香港,改行做起了杂货生意。余师长打仗在行,赚钱也是一把好手,还办了农场种菜养鸡,生意很是红火,没想到引来歹徒眼红,在一九五五年碰上绑票,枪战中身亡,从此家道中落,彻底失猥琐妞丶186去了昔日的光泽。他的小女儿余华芳曾在演艺圈搏出了一点名声,但也没有维持多久,最后一次记者看到她时,已经不过是香港街头卖假珠宝维持生计的小摊贩而已。

最后,交待一下常德会战里,几位主配角各自的结局。

首先是第六战区代理司令孙连仲。作为贾烽是谁战区最高领导,孙连仲一面跟土木系搞好关系,一面保持对西北军弟兄的关照,算得上一位称职的领导。

细看孙长官在六战区的表现,只能用一个词形容,叫做“持重”。从某种程度上讲,出身勇猛闻名的西北军,却以持重著称,似乎不是一件好事。但孙连仲也有自己的无奈,因为军阀混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如今的党国需要的不是二愣子,而是能讲政治的军人。

孙连仲在六战区中规中矩,抗战胜利后在华北,仍是中规中矩。最后他交卸兵权去了南京,又跟蒋介石一道在台湾,还是中规中矩。老年同庞炳勋合开一家拉面馆,当起面馆老板,始终中规中矩。

一九九零年,孙连仲在台湾病逝。

相比孙连仲的持重,同他平级的另一位战区司令薛岳,就拉风多了。

九战区在常德会战中的表现,实在说不上多好,一年后的第四次长沙会战,反应也十分拙劣。随着鬼子在长衡大战中肆意进逼,薛岳同军委会间的关系终于破裂,并终于失掉了蒋介石的信任:他再也没有培养嫡系队伍的资格了。

抗战胜利后,薛岳在徐州表现平平,五零年从海南败退台湾,此后一直是牌位式的人物。蒋介石给他元老的地位,却不放手给他实权,由于常年充任国民大会代表,被讥讽为“万年国代”。彼时台湾多有这样一批遗老,本身被闲置多年,早已同社会脱节,也不理解时代的变迁,除掉占一个位置外,只剩下反复回忆自己昔日功绩蜜桃汇,颇有“白头宫女在,闲坐说玄宗”的味道在里面。

一九九八年,一级上将薛岳逝世,享年一百零三岁。

薛岳之外,还有几个人需要介绍,分别是李玉堂、王耀武、欧震、方先觉,以及朱岳。

身为黄埔一期生,李玉堂是比较憋屈的,因为他的很多事情,到现在都没扯清。

李玉堂先前的事情就不介绍了,总之一个人能当上第十军军长,然后又做到集团司令级别,肯定身上背的都是战功。但是倒霉的地方在于,四三年他带队援救常德,结果常德失陷,城防司令擅自跑了出来;四四年方先觉率第十军死守衡阳,又是他带队援救,同样衡阳城失陷,这次情况更加严重,方先觉直接投降了鬼子。

军队不光讲资历,也经常讲吉利,有过这两次吓人的战例,李玉堂自己都心灰意冷,就不要说别人的眼神了。抗战胜利后,内战打得炮火连天,李司令却总拿不到兵权,始终处在当家不作主的状态。一九四八年,他在兖州被解放军俘虏,硬是逃了出来,韦贤妃结果被判“永不叙用”;心有不甘的李玉堂跑去薛岳那里,在海南岛上当了一个军长,然后败退台湾。

一九五零年,李玉堂被以“通共”罪名逮捕。本来只是说他夫人通共,他有失查之责,判个徒刑就可以了,蒋介石大概看文件那天心情不好,硬是改成了死刑。一九五一年二月五日,这位抗日名将在台北碧潭刑场被枪毙,留下一纸喊冤的遗书。

李玉堂不明不白地死了。三十二年后,也就是一九八三年,经国务院批准,山东省政府追认他为烈士,算是认可了“通共”的事实。可再过二十一年,台湾当局经过调查,又认为李玉堂及夫人是被冤枉的,重新发了一份恢复名誉证书;此时国民党都不执政了,证书的签发人是后来的著名省级贪污犯,名叫陈水扁。

从常德到衡阳,从山东省政府到台湾陈水扁,面对这一地鸡毛的糊涂帐,我只能说,李司令真不容易。yy4410,千千音乐,招商银行电话

相比李玉堂,王耀武的人生就简单多了。他从七十四军司令做到二十九集团军司令、陆军第四方面军司令,官越做越大,人也越活越明白。常德之战听说余程万突围出来了,他又是严厉训斥、又要戴罪立功,立场跟蒋介石高度一致;可是到审判的时候,他第一个拉上孙连仲去求情,刑期未满又出面做保,好说歹说把余程万弄了出来。

抗战胜利后打内战,别人都是高喊口号,誓死奋战,只有他淡淡地说了一句:此不同于抗日,不必萌发轻生的念头。

一九四八年,王耀武在济南兵败被俘,五九年特赦,六四年冬特邀成为全国政协委员。一九六八年,文革中饱经批斗的王耀武死于北京人民医院,享年六十四岁。

王耀武的骨灰,放在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里。这员战将的一生似乎很简单,其实极其复杂,有如静水流深,空谷鸣涧,随便一段简单的经历,背后都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,可是军政重器纵横椑阖,写出来往往平淡得象白开水一样。这种举重若轻的工夫实在太深,以至于我在字里行间回想他的时候,常常有高山仰止的感觉。

把一段世人都以为无比繁复的英雄生涯,过得简单明快,王耀武是有大智慧的人。在这一点,绝不能以成败论英雄。

相比王耀武,欧震的经历就简单多了,简单到相比前面几位猛人大咖,他就是拿来凑数的。如果不是在常德之战踢进临门一脚,都没有上镜的资格。

欧震的资历,本来也算比较深的,毕竟他参加过南昌起义,还被封为十一军二十四师副师长,此时不少开国元帅都不过是营连长,要是一直革命下去,说不定井冈山会师的主角都要换成他;后来汤坑之战大败,他投奔老乡邓龙光,在国民党的粤军系统混得也算不错。常德之战里,他表现平平,毕竟他上场时间太短,只领着九个二线团露了回脸;常德会战之后,他的表现还是平平;内战表现依然平平,跟随蒋介石去台湾,一九六九年逝世,平平淡淡地过完了一生,追晋二级上将。

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

比起配角欧震来,常德解围战的主角方先觉,还是很有故事的。

常德会战结束后,薛岳同第十军的矛盾并没有消失。薛长官一心想挤走方先觉,自已控制这个军,导致李玉堂同方先觉联名上诉;最后方先觉胜出,朱岳被解职。

一九四四年六月,衡山勇大军进攻衡阳,方先觉率第十军守城。在横山勇的猛攻下,他奇迹般坚持了四十七天时间,老长官李玉堂再次出马,带着援兵来解围,同样是百般期FEST566盼,同样迟迟不到。在体会到余程万困守常德的那种痛苦后,第十军最终放下了武器,在衡阳城竖起白旗,变成了汪伪的“先和军”。三个月后,方先觉等人逃回重庆,重新获得重用。日本投降,他又在薛岳手下工作,两个人继续无休止的明争暗斗,相互到国防部控告对方,这次他没有那么幸运了,被撤职查办。

随蒋介石去台湾的方先觉,一度十分活跃,但有过衡阳投降的经历,仕途始终蒙着一层阴影,最终在一九六八年退役。方先觉晚年清贫,住所年久失修,甚至晚上睡觉时,蟑螂直接爬到人脸上,大风雨时十分担心房子倒塌,可谓狼狈。

一九八三年,方先觉在台北的家里去世,常德与衡阳的传奇,到此结束。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
最后要说的人物,是牵制第十军解围失败的那位仁兄,一九零师师长,朱岳。

朱师长在常德会战中表现实在过份,所以打完仗后,直接被撤了职。由于事情干得实在不地道,很多人都传说,他在一年后的桂林保卫战重施故伎,结果被枪毙了。

单纯从感情角度上讲,某个丑角反派企图保存实力,终于坏人有坏报,挨了正义的枪子,自然是群众喜闻乐见的段子。但是正所谓打狗要看主人面,朱岳有薛司令撑腰,不会那么容易倒台,打完常德会战,他受的处罚不过是绝品天医吴磊解职,一年后重新上任,还当上了第十军的副军长。到内战的时候,他先后担任徐州剿总副参谋长、国防部中将参议,最后去了台湾,一九七八年病逝。

无论如何,比起余程万和他的家人,朱岳是幸运太多了。

平心而论,朱岳在抗战前六年,还是尽职尽责的,他曾经在前线同日军拚杀,副师长阵亡,自已也几处负伤,为全师赢得“忠勇师”的荣誉称号。我曾经好奇查了一下他的来历,发现他出自广东台山的朱系宗族,这一宗在美国旧金山建有“美国三藩市朱沛国总堂”,很多地方都有分会,一九九五年还在台山建了“朱沛国楼”,朱岳的名字生平也记录在族谱之中。

台山的兰玉祖祠现在还在,只是不知道朱岳是否属于那一宗,需要台山的朋友去查族谱:


图注:一六六九年建、一八七五年重修的朱姓兰玉祖祠

常德的硝烟,渐然消散无踪了。在漫长的十四年抗战中,为期一个月的会战,不过是一段小插曲;甚至那艰苦卓绝的十四年,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小插曲。

然而我们应该知道这一切,知道有这样一场战争,有这样一群人,曾为了抗拒日寇的铁蹄,英勇奋战,前仆后续。他们并不是道德上的完人,也有自己的弱点和恐惧,面对优势炮火和凶残敌人,战士们打赢了,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解甲归田、放马南山;但如果输了,中华民族将会全线沉沦,每个人都要成为亡国奴,任由日寇端着刺刀,踩在我们尸体上肆虐无忌。

光荣不仅属于前线奋战的官兵,也属于后方辛勤劳动的人民,属于坚持抵抗的集团军、敌后挺进纵队、军分区、妇救会、儿童团、童子军,以及每一个不屈服的灵魂。

为了那些无比的智慧,无畏的勇气,以及无尽的奉献。

——在那场伟大的卫国战争中,每个牺牲,都是不朽的。


全文完

作者:红朝笑笑生